| 人物 | ||||||||
英雄本色 ⊙源自:康纲联 共和国诞生50年来,许多战斗英雄成了党政军高级干部,他们中年得志,老年安乐,半世辉煌,很是令人景仰。可是,也有不少英雄默默无闻生活在民间,几十年来坚持做平凡人平凡事,他们也是高尚的人。四川省简阳市志愿军一等功臣、二级战斗英雄、金日成国际勋章获得者赖文禄,就是这样一位英雄。 1957年7月的一个大热天,志愿军复员战士赖文禄回到了阔别6年的四川简阳县城。看看天色已晚,他不想去打扰县民政局和武装部的同志,便自己挑起行李直接回了家。那年月的人,对报到什么的观念不强,赖文禄想,还报什么到啊,走时不就在街头路边登记的么,也没到什么武装部、民政局报过到,回来还去麻烦人家干啥?家里有田有地,各人回去种不就行了?反正部队会给县上寄档案的。那时村里已是高级农业合作社了。赖文禄没向社里提任何要求,第二天便扛起锄头下地干活,不几天就恢复了农民味儿。 社里的小伙子们见他个头小,以为他当兵几年没干挑抬活,肩、腰劲力退化了,天天挑、抬东西时,都将他夹在人流中叫加油,想看他出洋相。可他一连干了十几天,仍像无事一样,大家挑多少,他挑多少,大家走多快,他走多快。小伙子们奇怪地问,赖老兵,别人当兵几年,肩膀都养嫩了,你咋还能和我们一样挑、抬呢?赖文禄笑笑说:“美国鬼子我都不怕,还怕你这泥挑子、粪桶子?实话告诉你几个小子,在部队修机场时,天天挑三四百斤重的土方干十几个小时,我也从没落后过。”青年们一听全都乐了,很快和他成了好朋友。 回家第二年,赶上了“大跃进”,赖文禄被抽调到离家乡几百里远的会理县一个铜矿办工业。在那里,他开山修路,踩泥做瓦,上炉炼铜,烧煤发电…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,一点也不摆英雄的架子,也从不向人说当过英雄的事儿。开初,人们见他常用一个红塑料皮的复员证夹饭票,知道他是复员军人,后来那复员证连同饭票一起弄丢了,大家就渐渐忘记他曾当过兵了。 在会理县像牛似的干了三四年,赖文禄又回到家乡务农。这时合作社已变为人民公社,经过三年大饥荒的煎熬,村上不少干活儿的人都饿死、病死了。老队长瞪着一对发愁的老花眼对赖文禄说:“文禄,队上找不出个记分员了,你是从部队上回来的党员,你干吧。”赖文禄二话不说,点头就接下了。他爱人见他接了个麻烦活儿,埋怨说:“你只扫过半年盲呀,你不怕吃力不讨好自己找罪受?”赖文禄说:“不会慢慢学嘛。”后来,赖文禄又额外接受了一份管水的危险活儿,每逢雷电交加暴雨来临的日子,他都顶风冒雨披件蓑衣遍地跑,去为大大小小的蓄水池关水。 光阴似箭,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。其间,他没向村民们吐露过当英雄的事,许多人也忘记了他曾当过兵,就连他爱人也说不清楚他那值得夸耀的英雄事迹。如果不是后来他家里发生了要命的事,如果区上那位秘书不板着脸训斥他,如果村里的一些年轻人不轻蔑地嘲笑他,恐怕直到百年入土,他也不会再提当过英雄这事儿。 1978年春节刚过不久,赖文禄家里便接连不断有人生病,先是妻子心脏病、高血压并发,后来是大女儿患急性胆囊炎,小儿子拉痢疾,他那被毒气弹熏过的脑袋也时常阵阵作痛。有人便建议他以老复员军人的身份去县民政局反映困难,请县上补助。 赖文禄来到县上,县人武部却没有他的档案材料,翻开《英名录》仔细查找,只找到一位叫赖文乐的英雄,可上面注明此人已光荣牺牲。赖文禄心里明白,十有八九是部队填花名册时把自己名字弄错了。因为在四川话中,“乐”、“禄”两字读音一样,当时自己不识字,如今自己的复员证又早掉了,此事一时很难说清楚。 没有档案,县人武部的同志也不好说什么,只是安慰他说,你的档案可能是部队交接时遗失了,我们慢慢给你查,请你也到区上和公社里查查原始材料。 赖文禄回区上查入伍时的原始材料,也找不到一点线索。查的次数多了,主管档案的区委秘书反怀疑他无事生非,板着脸孔训斥他说:“你一个党员,不好好在队上干活儿,整天像个二流子似的东跑西跑查什么?”在秘书看来,这个相貌平平的乡巴佬,怎么也不像个英雄。 凡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貌不惊人、沉默寡言的赖文禄还的确是位大英雄。 1951-6月,身材矮小的赖文禄踮起脚量高,才光荣参加了志愿军,次年8月入朝作战。9月中旬,他被编入三十八军一一六师三十八团三营八连,参加马良山防御战,镇守194号高地。 一天凌晨4点,敌军开始炮轰马良山,向194号高地连续发射了一万多发炮弹,把阵地炸成了一片焦土,面盆粗的松柏被拦腰炸断,阵地工事遭到了严重破坏。 天刚拂晓,敌军炮火一延伸,步兵便发起大规模进攻。赖文禄所在班打退敌军两次进攻后,班长牺牲,副班长和四个战士身负重伤退出战斗,阵地上只剩下了赖文禄一个新兵。 赖文禄将几个身负重伤的战友转移到安全处返回阵地时,敌人离阵地只有三四米远了。赖文禄沉着应战,抓起班长的冲锋枪一阵猛扫,随后又接连不断地往敌群中扔手雷……开始,敌人见山上没动静,以为阵地上没人了,突然被赖文禄这么一打,又赶紧像潮水般退了下去。抓住间隙,赖文禄立刻爬到阵地各处搜集弹药,分散堆放在几个炮弹坑里。敌人再次发动进攻时,他一人在几个弹坑里跳来跳去射击、投弹,很快又将敌人压了下去。敌人估计山上兵力不多,又从一片残存的大树林里向山上进攻。赖文禄见枪弹不易命中敌人,便将手榴弹四颗一束接连不断往下扔。集束手榴弹的杀伤力很强,敌人第三次进攻很快又被他打了下去。 敌人三次进攻惨遭失败后,竟毫无人性地往山上打毒气弹。我军一个排的兵力往194号高地送弹药,伤亡惨重,到达山顶时只剩下了两人。赖文禄不顾恶心呕吐,立即指挥两名送弹药的新兵收集阵地前敌人丢失的武器弹药,不一会儿便收集到重机枪1挺,轻机枪7挺,手枪4支,卡宾枪16支,各种子弹18,000多发。之后,赖文禄带领两个新兵抢修工事,多次打退敌人营团规模的冲锋,牢牢守住了194号高地。 战后,赖文禄的事迹在朝鲜战场广为传颂,志愿军总部给他记一等功,中央军委授予他二级战斗英雄光荣称号,金日成首相颁发给他一枚国际勋章。为了宣传他的事迹,组织上派他到东北各军巡回作战斗事迹报告,东北军区还将他的英雄事迹编成了《马良山战斗英雄》连环画,现在部队还保存着他的荣誉纪念册。 从朝鲜战场回国后,赖文禄很快入了党。鉴于他是文盲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起,部队又送他到文化班去扫盲。经过半年文化补习后,赖文禄很快担任了副班长、班长,1955年被提升为上士副排长。但终因文化不高,很难继续晋升,加上在马良山阵地受到毒气弹伤害后,头部时常出现神经性疼痛,也没法上军官学校深造。 1957年,部队大裁军,赖文禄要求复员回乡,营团领导皆不同意。他急了,直接去找团长。团长说,你不能走,你是咱们团的一面旗帜!赖文禄说:“我一人要领四个新兵的钱,新兵每月6元,我却要领24元。我不走会给国家增加困难。”在赖文禄的再三要求下,组织上只好批准他复员回乡。 这次,赖文禄从区上回家后,觉得这事不查清不行了,士可杀不可辱。他决定给部队写信查询,可给谁写呀?自己离开部队多年,早不知老部队调到哪儿去了。给中央写,人家谁知道你打马良山那事儿啊?想了两天,他想到了志愿军司令员杨勇,觉得老首长可靠,说不定还能记起自己当年的事儿。主意拿定后,赖文禄熬了三个通宵写了封信,给北京解放军总参谋部杨勇老将军发了去。 信发走三个月,赖文禄没得到任何回音,托熟人一打听,才知道那信早被邮局一名青工扔进了垃圾桶。小青年一看那狗爪子似的字和落款,当即便给扔了! 不久,队上来了社教工作队,领头的书记雅号叫“周铁嘴”,对人很和气。赖文禄将自己的事向他反映,“周铁嘴”很是吃惊。他向群众一调查,全队没有一个人能肯定赖文禄是英雄,好几位年轻人还打趣地说,他要是英雄,我早是英雄了。狗肏的,怕是穷昏了吧? 赖文禄听见别人嘲笑自己,心如刀绞,他含着热泪对“周铁嘴”说:“周书记,我真的是英雄啊!”“周铁嘴”眨眨眼睛,仔细看了看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小个子男人,问他:“你当英雄时,肯定拍了不少照片吧?”赖文禄眉头一跳,说:“有,当时记者给我照了许多作报告的照片。但1960年涨大水遭冲走了。”“周铁嘴”仍不死心:“那证章呢?你不是立过一等功吗?”赖文禄淡淡地说:“有,早被小娃儿们当玩具耍丢了。现在只有一块印有朝鲜字的勋章,叫什么国际勋章。”“周铁嘴”乐得一拍大腿说:“那好,你重写一封信,详细述说你当英雄和回家后的情况,我帮你顺顺句子,再加盖你私人印章和社队公章,附上你的照片,直接寄国务院信访办。嗨,要是真能查出个英雄来,也是咱简阳市人的光荣!” 一个月以后,简阳县民政局接到了中央的通知,指示县里认真调查赖文禄所反映的情况。民政局按赖文禄提供的线索,反复向有关部队打听,经过几个月的查询,终于在辽宁省海城县找到了赖文禄当年所在部队。部队政治处详细介绍了赖文禄的英雄事迹,证实了赖文禄所述情况完全属实。 赖文禄的英雄身份查清后,在全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县民政局、县人武部的领导和同志们多次到他家看望,向他问好。县民政局的领导见他一家五口人还住在不到30m2的房子里,家里除了有张大床外,几乎再没什么家具了,立刻为他申请了7m3木材,补助360元,帮他解决家具和住房困难,并每月发给他15元补助费,批准他享受优待医疗。 1981年,赖文禄家再次遭受水灾,地区民政局又拨款为他修建了三间住房。 1989年,虽然与他同期入伍的老复员军人月补助只有三十几元,但县里和地区民政局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,将他的月补助金破格上调为152元。 赖文禄的英雄身份明确后,许多人曾想与他合作搞名人效应。有人想请他进城开“英雄饭店”,他没去;有人想请他带队进城打工,他没去;有人想请他进城开店经商,他也没去…… 如今,转眼20年又过去了,赖文禄已年近70,一年四季仍坚持做农活,栽秧打谷,播种收割,犁地耙田,什么活儿都干。自家劳作之余,还为村里老弱病残户做些好事。笔者去拜访他时,正遇到他满头大汗手持钢钎为邻居一老妇撬树墩。 笔者走进老英雄的家,发现他仍较贫困,便问他,如今城里比乡下好挣钱,你怎么没进城去挣钱呢?赖文禄憨厚地笑了笑,搓着满手老茧说,一个人能力有大小,我不适合进城挣钱,只适合种地。再说,无论这社会怎么发展,人总是要吃饭的。眼下乡里许多青年人都外出挣钱去了,我们这些老人再不踏踏实实种好田地怎么行。要是全都跑了,那满坝的良田好土不都荒了? 也许,这就是英雄本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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